小宦官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戏谑收了几分,像是被那个数字轻轻撞了一下,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涟漪一样荡开了,余波慢慢地散远,直到再也看不见,眼底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他的少年心里被轻轻碰了一下。
“六年……那你不是一直都站着?
不坐?”
“坐着容易犯困。”
他的语调还是没有起伏,但下巴的线条微微松弛了一线,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几分,那细微的变化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那你困过吗?”
“……偶尔。”
“那你困了怎么办?”
“掐自己。”
小宦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细白的手腕。
那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像是春天解冻的河,隐约能看到血液在下面缓缓流动,每跳一下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地跳动着,微弱但持续。
像是想象了一下掐自己的画面,缩了缩脖子,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嘶”:“那多疼啊。”
锦衣卫没有接话。但小宦官注意到,那道刀削般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极不明显,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像是一块结了霜的石头底下钻出了一根草芽,极细极浅的一抹弧度,不看仔细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那张刻板的脸上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此人正是不久之前跟着朱文正和廖永忠一起北上的王景弘。
朱文正等人刚和蜀王、平安汇合不久,就听到了秦王落水失踪的消息。
他一边沿着湘江水域搜索,一边派人上岸偷偷打听消息。
当朱文正发现了秦王的踪迹,他当机立断,放出秦王已经落水身亡的假消息,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迷惑朝廷的耳目。
凭着他和朱樉多年以来的默契,朱文正断定——
以朱樉的性格,一定会想方设法潜入湖广一带。
因为湖广一省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
进可控制长江水道,扼住朝廷的漕运命脉;
退可据险自保,割据一方。
当年元末乱世,群雄并起,陈友谅为什么能称霸一方、拥有问鼎天下的实力?
不就是他船坚炮利,占据着长江天险吗?
哪怕是朱元璋和张士诚想要跟商人做生意,只要是经过长江航道,陈友谅的地盘就得乖乖给他交买路钱。
那条江,像一根勒在大明版图脖子上的绳子。
谁能攥住它,谁就捏住了这半壁江山的命门。
你松一寸,它就滑一分;
你攥紧了,它就勒得你喘不过气,可你不敢松手,因为一松手它就会滑得更远。
而且,多年以前,朱樉说过的那几句话,至今还犹在朱文正耳边响着。
“驴儿哥,别看现在是‘苏湖熟,天下足’。
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湖广迟早会代替苏州和湖州,成为天下粮仓。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湖广熟,天下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