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女子端坐在镜前,可镜子里却是空的。
你却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她——三十多岁的年纪,美是温温的、凉凉的,像块浸了月光的玉。鹅蛋脸,皮肤淡白,鹅眉弯弯,尾梢似挑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杏核眼,眼尾微微垂,看人时软,眼底却沉,像结了薄冰的潭。
鼻梁秀挺,鼻头一点圆钝。唇是天然樱色,像浆果般水润。
她静静坐着,指尖搭在镜沿,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干净,却泛着青白。
这样一张脸,该是极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像陈酿,像书集,可你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你看见的她,却从来都不在镜子里。
她微微侧了侧脸,转过来看你。
眼睛里,全是你的影子。可是你仔细看时,眼睛里却……
紫月星东山谷的清晨,霜没化透。
江流云已经先到了,他站在港口边,看着那艘小飞船落下来。舱门开了,清澜第一个跳下来,东东趴在她肩上,六只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垂着,像一根蔫了的草。五子跟在后面,黯走在最后。
没人说话。
江流云也没问。他点了一下头。
“好好歇几天。”
清澜看着他。“江叔叔,你一直在悬空星?”
“我去那边办事,正好发现了你们的信号。”江流云说,“你们落地时,我已经埋伏在那里了。”
清澜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看着江流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倦,也没有松。
她只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去?”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
“她传讯给我。”
清澜没追问“她”是谁。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五子跟上。黯最后看了江流云一眼,也走了。
江流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进东山谷的雾里。然后转身,回到那艘小飞行器上。
韩昌坐在里面,寻常铁剑,每日必擦。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传讯给霓依和惜若了?”
“传了。双双带她们过来。”
韩昌把剑翻了个面。软布蹭过剑刃,发出很轻的一声,像叹息。
“悬空星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江流云坐下。
“不多。”他说,“够用。”
通讯器响了。
江流云接起来。那边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流云,他出去了。我只有一刻钟。”
是苏砚。
她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紧一分,就要断。
江流云没寒暄。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苏砚那边静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她说,“开始经常出门,夜里出去很久,天亮才回。问他,说是公务。”
她停了停。
“可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不是香水。是另一种——像某种矿石,很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我在鞋上见过几次细碎的晶石粉末,银白色的,像碎冰。”
江流云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碰过那些粉末没有?”
“没有。”苏砚说,“我拿纸包了,收在盒子里。我知道那东西碰不得。”
江流云闭了一下眼。
“你做得对。他出门的时候,你不要跟,也不要问。保护好自己。我会过去。”
那边静了几息。苏砚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多了一层极薄的暖意——薄得像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你还欠我一件事。”
江流云没问什么事。
“我记得。”
通讯断了。
飞行器里安静了一会儿。韩昌把剑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他认识苏砚。很多年前就认识。那时候江流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苏砚也还只有十五岁。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霓依和惜若来得很快。双双驮着她们从超空间里瞬移出来,落地时缩成猫一样大,三颗头都昂着,还没等它摆出那股趾高气扬的架势,就看见了江流云脚边蹲着的一只小东西——清澜走之前把东东留下了。
东东正蹲在江流云靴子边,尾巴尖轻轻卷着靴带。
双双的脚步顿住了。
霓依完全没理会它,正和惜若并肩走向江流云。
霓依开口。
“情况多紧急?”
江流云把苏砚传讯的内容简述了一遍。
惜若听完,伸手按了按腰间的金云剑。
“柳荧是镜灵的手下,云澜是紫阙星少主,再加上一位深空议会长老——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不像偶然。”
江流云点头。
“所以去看一眼。”
悬空星的天空和上次一样。倒悬的瀑布,倒悬的森林,倒悬的河流。引力是乱的,有的地方往上飘,有的地方往下坠,下坠的地方用了粗大的链条固定在巨大的倒悬山脉上,由于重量极重,链条不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很多下坠的地方已经荒废。
不仔细看倒觉着景象壮观,细看则是一片凄凉。
江流云的飞行器悬在一片石林上方,没靠近地面,也没开任何信号灯。
霓依闭着眼睛。灵识像水一样渗进星球表面,沿着岩石的缝隙向四周蔓延。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指向石林深处。
“那里有人。四个。不是普通居民。灵力波动很强。”
江流云调出悬空星的粗略地形图。
“柳荧的府邸在地下。地面上的建筑只是幌子。”他收起地图,转向惜若,“能找到入口吗?”
惜若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闭眼感应片刻后站起来。
“山体背面有一处灵力异常点,被伪装成天然裂缝。”
飞行器无声地降落在山体背面。那条裂缝被碎石和苔藓盖着,看起来很普通。拨开苔藓,露出一个窄小的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惜若走在最前面。短刀没出鞘,灵识在前方探路。隧道不长,尽头是一扇石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