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是帮凶”,轻落于安静的会客厅中。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耗尽三年伪装后的颓然沙哑,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狠狠砸在静谧的空气里。
窗外的天光依旧温和,落在红木桌面、青瓷茶盏之上,一派岁月静好的俗世模样。可这间看似体面祥和的商会会客厅,已然彻底沦为无声的战场。
陆峥坐姿未变,神情依旧沉静如水。
没有骤然的震惊,没有审讯者的凌厉逼压,眼底唯有一片通透的清明。
他早已推演过百遍千遍。
张敬之绝非意外身亡,高天阳绝非干净商人,江城商界的繁华皮囊之下,必然藏着蝰蛇谍网扎根的污泥浊水。
今日所有坦白,不是突如其来的真相,而是蓄势已久、水到渠成的迟来良知。
谍战场上最珍贵的从不是铁证如山的抓捕,而是深陷泥潭之人,愿意主动撕开黑暗、自我救赎的本心。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依旧,褪去了记者访谈的客套,多了几分国安特工独有的沉稳与审慎,不催不逼,静待下文:“高会长,慢慢说。在这里的每一句话,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简单一句承诺,卸下了高天阳最后一层心理枷锁。
三年来,他背负罪孽、暗藏秘密、日日伪装、夜夜难安。对外,他是体面儒雅、举足轻重的商会会长,受万人敬重、被各方追捧;对内,他是受制于人、助纣为虐、双手沾灰的敌方棋子,日日活在恐惧与自责的夹缝之中。
无人倾诉,无人共情,无人知晓他进退两难的绝境,无人看透他光鲜外壳下的腐烂与挣扎。
今夜之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带着秘密沉沦到底,最终沦为蝰蛇弃子,落得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直到此刻,面对陆峥澄澈坦荡的目光,他积压三年的压抑、悔恨、恐惧,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高天阳抬手,端起微凉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清茶入喉,苦涩蔓延四肢百骸,恰似他这三年步步踏错、万般煎熬的人生。
放下茶盏,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平整光洁的桌面,嗓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尘封三年的隐秘真相。
“一年前,张敬之教授坠楼的全过程,我虽不在现场,却全程知情。”
“他不是死于过劳,不是意外失足,是宁死不从,被人灭口。”
陆峥指尖轻搭在采访本上,笔尖悬停,安静记录,眼底微光闪烁,牢牢锁定关键线索。
“张教授深耕深海计划底层架构多年,是整个项目最早的奠基人之一,手握大量外围基础数据、科研人员名单、实验流程底稿。”高天阳语速缓慢,思绪回溯到一年前的暗流汹涌,“蝰蛇盯上深海计划已久,幽灵亲自下令,要求策反张敬之,拿到项目底层密钥,为后续窃取核心数据铺路。”
“可张教授性子刚硬,风骨凛然,一生潜心科研,家国底线牢不可破。无论对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他自始至终,分毫不让、寸土不松。”
说到此处,高天阳眼底涌上浓烈的羞愧与自嘲。
“幽灵见策反无望,便动了杀心。”
“当时负责执行施压、搭桥牵线、软硬胁迫的人,就是我。”
陆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所有零碎线索瞬间串联成型。
此前磐石行动组复盘旧案,始终查不到蝰蛇对接科研园区的中间人,所有施压痕迹、沟通记录全部被彻底抹平,成为悬案死角。
今日终于真相大白。
江城商会,政企桥梁,商圈枢纽。
以合法商业合作为外衣,行谍报渗透、人际操控之实,完美规避所有排查视线,这正是幽灵最擅长的隐蔽布局。
“一年前,我以商会科研扶持、校企合作的名义,多次拜访科研园区,对接张敬之教授。”高天阳坦然供述所有罪行,字字清晰,毫无隐瞒,“明面上,是洽谈民营资本助力科研发展的公益项目;暗地里,每一次见面,都是替蝰蛇传递-胁-迫-条件、施压底线。”
“我劝过他妥协,劝过他变通,劝过他留一线余地、保全自身。我告诉他,大势难逆,孤身坚守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白白送命的下场。”
话语停顿,他喉结滚动,满是悔恨。
“现在回头去看,最肮脏的人是我,最怯懦的人是我,最助纣为虐的人,也是我。”
“张教授守得住家国大义,守得住科研底线,守得住赤子初心。我却守不住一己本心,被名利裹挟,被威胁拿捏,亲手将一位爱国科研者,推向了死亡深渊。”
陆峥静静听着,神色平静,不评判、不打断、不催促。
龙一式的谍战从非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人心从来最复杂。
没有天生的恶人,只有步步踏错、身不由己的沉沦者。高天阳有罪,罪在贪利、罪在妥协、罪在助纣为虐。但他未彻底泯灭良知,暗中留底、隐忍观望、等待救赎,这是泥潭之中难得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