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自己那杯，没有立刻喝。

”你以前压力大的时候会怎么办？”她放下杯子问。

”以前就是一个人待着，后来有了团队，就在办公室里多坐一会儿，等灯全关了再走。”

她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端杯又喝了一口。”那现在呢？现在压力大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现在有一个画展可以看。”

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米酒。

”下次不用等到画展，省城的夜晚除了路灯，还有一些别的地方可以看。你要是想找人一起看，跟我说一声就行。”

菜又上了两道，辣子鸡和毛血旺，满满地铺了一桌。

她夹了一块辣子鸡，不小心在嘴角沾了一点油渍。

我伸手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指了指她嘴角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微微侧过头把脸往我这边倾了一些。

我抬手用纸巾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娴熟。

吃完饭以后我们一起出了餐馆，她在路口停下来，侧身对着我。”下周画展正式开幕，你记得来。”

”会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一下，转过身来。手指落在我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好了，走吧。”

画展开幕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小雨。

我提前到了画廊，顾晚正在跟几个工作人员说话。

她看到我进来，没有立刻迎上来，只是朝我看了一眼。

展厅里人不少，杜明那件装置作品立在展厅中央。

我走到那件装置前面站定，杜明正好从旁边走过来，矮个子，三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右手虎口有一块陈旧的茧。

”你是那个说‘铁管在站稳’的人？顾晚跟我说过。”

”这东西立在这儿，有人觉得它丑，有人觉得它硬。你是第一个说它站稳了的。你要是不嫌弃，晚上一起喝杯酒，展完之后我请你。”

顾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你这是在挖我的客人？”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今晚的酒我已经安排好了。”

杜明笑了一下，举了举手，像在表示投降，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观众了。

顾晚侧过头看着我：”他那个人就这样，遇到能聊的就不想放。”

”那今晚的酒是画展的庆功宴？”

”不是庆功宴，是给一个人准备的他没喝过的米酒。”

画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峰发来一条消息。

屏幕上：”赵世杰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老周说查到他的手机信号在省城西郊出现过，可能是去见人了。”

我打了几个字：”让他去。等他的信号重新回到省城之后，再处理。”

画展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顾晚从展厅里面走出来，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走吧，说好的米酒。”

她带我去的地方不是饭馆，是城西一条小河边的茶馆。

茶馆二楼有个露台，摆着几张藤编桌椅。

”这是我自己酿的。没有市面上的那么甜，但后劲比你以为的大，慢慢喝。”

她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今天画展很成功，杜明那件装置卖了三套复刻。”

”能卖出去，说明看懂它的人比你以为的要多。”

”那你呢？你看懂了吗？”

”我看懂了。它立在展厅中间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些铁管本来已经被废弃了，换一个地方就能重新站起来。人跟那些铁管一样，换一个地方就会重新站起来。”

”那你是哪一种铁管？”

”我是还在生锈的那种，但已经有人帮我把锈迹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