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允许

白鹿这才停了步子。

它回过头来,那一双碧幽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杨明一回,目中分明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嫌弃,仿佛在说:就你?也配骑我?

那眼神简直比城里学堂的老夫子瞧见交白卷的学生还要鄙夷几分。

杨明瞧见这副神态,非但不恼,反倒咧嘴笑了,双手一摊,道:“果然如此。”

他早料到这白鹿不肯的。

想当初他头一年上山,不过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见了这通体白玉般的鹿,欢喜得了不得,伸手便要去摸,那白鹿将脑袋一偏,闪了他个空。

他不死心,又拽着鹿角要往背上爬,白鹿轻一甩,便将他掀翻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踱到槐树下卧了去,眼皮子都不再掀一掀。

此后一年,杨明没少在这白鹿跟前献殷勤。

喂它吃山果,它嗅一嗅便扭头走开;拿草绳编了个笼头想套上去骑,它只消一个眼神,便叫杨明自家讪收了手。

这家伙高傲得紧,寻常草料不吃,只饮清泉、啃那山巅上的灵芝嫩叶;白日里不是卧在树下养神,便是独自攀上峰顶对着落日站半个时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明心中早有计较,这哪里是什么寻常鹿?分明是个成了气候的精怪。

他从前也与先生提过一回。

那日他正劈柴,见白鹿立在院中仰头望天,姿态端凝,与庙中神像一般无二,便搁了斧头跑去问陶潜:“先生,空山客莫不是个妖怪?”

陶潜正在院中晒书,闻言连头也未抬,只道:“何出此言?”

杨明掰着指头道:“其一,它通人性,我说什么话它分明听得懂;其二,它择食,寻常草料不屑一顾;其三,它独来独往,从不与山中别的走兽为伍。三样并在一处,岂非妖怪?”

陶潜将竹简翻了一面,只道:“天有五虫:蠃、鳞、毛、羽、昆,人亦不过五虫之一,居于蠃虫之属罢了。飞禽走兽修养得久了,自然灵慧异于同类,正如人中有愚有慧一般,算什么妖怪?你若说它是妖怪,它还当你是蠢物。各不相犯,各不相扰,便是了。”

杨明当时将信将疑,如今回想起来,先生那话里三分是真,七分只怕是敷衍,他总感觉在家先生不是个寻常人。

想到此处,杨明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纠缠骑不骑的事,只安分地跟在白鹿后头下山。那白鹿步子倒是放慢了些许,也不知是否有意等他。

待出了山口,官道已在眼前。杨明拍了拍系在鹿颈下的布包,那里头铜钱叮当作响,心中自是欢喜。

他深吸了一口秋雨后清冽的空气,撒开脚步朝村中跑去,一面回头冲白鹿摆手道:“师兄,走快些!”

白鹿哼了一声鼻息,姿态从容地跟了上来,那模样倒像是个大人领着小儿上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