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秋天,闾珣年近九十。
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出门要拄拐杖,拐杖头是张明远托人用旧钢板打的,上面也有一个铆钉孔。但他每天下午还是会坐在书房窗前那把旧藤椅上,翻一遍航运周报,然后拨自己那只小算盘。
藤椅是从办公室搬回家的,扶手上母亲手掌磨出的那两道印痕还在,颜色比旁边的藤条深了一层,像年轮。窗台上摆着那盆君子兰,是母亲当年搬进这栋房子时种的,现在长得比他肩膀还宽,叶子墨绿油亮,每年春天都开花。母亲说过,君子兰不娇气,给点水就活,跟东北的冻梨一样扛得住冷。
这天下午张明远从洛杉矶飞过来看他。推门进书房的时候,闾珣正坐在窗前拨那只小算盘。算盘框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骨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他拨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拨,不是要算什么,就是听听珠子磕在档位上的那一声脆响。那颗最右边的骨珠微微凹进去一圈——是他六岁那年用手指拨了几十遍才磨出来的颜色,后来又磨了几十年,凹痕比从前更深了。
“爸,您在算什么?”
“没算什么。就是拨着玩玩。”闾珣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搁在最右边那颗骨珠上,没有拨下去,只是在摸。“这珠子比当年重了一些。”
“珠子怎么会变重?”
“珠子没变重,是手指头老了。”他笑了笑,把算盘拿起来放在儿子手里,“坐。”
张明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把椅子是他每次来看父亲时坐的,椅面已经被磨出了浅浅的印子。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穿过玻璃窗传进来,低沉而悠长。
“我想起你奶奶最后一次教我打算盘——我都五十多岁了,墨西哥湾的窟窿刚补上,她靠在床头,把大算盘搁在被子上,让我拨一遍从一加到一百。我拨对了。她说你现在心里没底。那时候我不服气——数字对,为什么没底?后来才明白,她不是考我算术,是考我心里还有没有底。”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小算盘的铆钉孔上慢慢转着。
“人老了才知道,心里有底比什么都重要。钱可以再赚,规矩可以再立,但心里那个底,只能自己拨,自己听,自己认。你奶奶拨了几十年算盘,每一颗珠子拨下去的时候她都能听见那一声脆响——对就是对的,没底就是没底。她在墨西哥湾看着我把那行红字越过去,没有拦我。不是不管,是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让我自己摔出来。她教了我大半辈子怎么拨珠子,但珠子什么时候该拨、什么时候不该拨——这一课她没法教,得靠我自己摔。”
他把小算盘放在儿子手里,把儿子的手指引到算盘框左上角那个铆钉孔。
“铆钉孔还在——你摸摸。”
张明远伸手去摸。那个孔洞边缘光滑,是被手指摸了几十年摸出来的。他的手指穿过孔洞,碰到父亲的掌心。温热的,跟他小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写字时的温度一样。
他想起五岁那年,父亲也是用这只手握住他的小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父亲说张明远这三个字,明是日月为明,远是行远自迩。说话的时候父亲的手很暖,跟现在一模一样。
“铆钉孔里没有铆钉,但每一代人的手指都穿过它。从你奶奶到你父亲到你——三代人的手劲都在这个孔里。你奶奶拨这只算盘的时候,手指穿过这个孔;我小时候拨它的时候,手指也穿过这个孔;你小时候来办公室,踮着脚够玻璃柜里的算盘,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这个铆钉孔。你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你问我为什么算盘上有个洞,我说这是程师傅留的——铆钉孔不用补,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