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桥墩下面有个射击死角,你们从那里上去。"沈砚之蹲在河湾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碉堡的射击孔朝北,你们从南面上去,正好在它背后。炸药包塞进射击孔里,拉弦就跑。"
"旅长放心。"马三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我马三刀的名字不是白叫的——三刀之内,必见血。"
十二个人下了水。
河水比夜里渡河时更凉,但没人哆嗦。他们把炸药包举过头顶,踩着河底的卵石,一步一步地向桥墩摸过去。河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胸口,炸药包的引信用油布裹了三层,但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浪头打过来把油布冲开。
沈砚之站在河湾边的芦苇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桥墩的方向。
北洋军的注意力全在北岸的浮桥上。叶挺独立团的十几挺重机枪正在向桥头堡倾泻子弹,弹雨把碉堡前的空地打得尘土飞扬,北洋军的射手根本不敢探出头来回击。
马三刀的第一个人影出现在桥墩旁边的时候,沈砚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桥墩是石砌的,表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马三刀把炸药包背在背上,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石面往上爬。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动作轻得像猫。
七分钟。
从下水到爬上桥面,十二个人用了七分钟。
沈砚之看见马三刀的脑袋从桥面边缘冒了出来,然后是肩膀、身体。他猫着腰,沿着桥面的阴影快速移动到碉堡的侧面,把炸药包从竹竿上取下来,拔掉引信上的保险销——
"趴下!"沈砚之在心里喊。
"轰——!!"
一声巨响,整个汀泗桥都颤了一下。碉堡的侧面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北洋军的轻机枪声戛然而止。
"打!"沈砚之大吼一声。
南岸的十几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北洋军的第一道防线。二团和三团的士兵从两翼冲了出来,端着步枪和刺刀,向第三道防线发起了冲锋。
—
北洋军的防线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从中间开始碎裂,然后向四周蔓延。
桥头堡被炸掉之后,第一道防线的北洋军士兵彻底失去了掩护。北伐军从正面、左翼、右翼三面压过来,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有的举枪投降,有的丢下武器往第三道防线跑,有的干脆往隽水河里跳,想从河里游到对岸。
"一团!"沈砚之对着电话吼,"公路上的北洋军开始溃退了,给我堵死!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团长的声音:"旅长放心,地雷已经炸了一波了,剩下的弟兄们正拿机枪扫呢——他娘的,跟下饺子似的往河里跳!"
沈砚之挂了电话,抓起望远镜。
第三道防线上,北洋军的军官们正在拼命地维持秩序,但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他们最后的防线。北伐军的冲锋号从三个方向同时吹响,声浪在峡谷里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麻。
上午九点十五分,北洋军第三道防线上的白旗升起来了。
不是一面,是十几面。白布、白衬衫、白床单——凡是白色的东西都被扯了出来,绑在枪管上,从第三道防线的各个工事里伸出来。
"停火!"沈砚之放下了望远镜,对着传令兵喊,"传令各部,停止射击,准备受降!"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完全停了。
汀泗桥峡谷里突然安静得让人不适应。硝烟在河面上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隽水河的水面上漂浮着木板、军帽、还有几具已经泡得发白的尸体,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沈砚之踩着浮桥过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