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惶,只有被踩错了流程的机械与冰冷。
李安不恋战,万象珠在掌心连转,一路炸开批注,扑到近前的工号只觉眼前天地倒错。
几名工号举起量尺,尺光刚起,脚下却被旧纹一绊,齐齐摔成一排,姿势都一模一样。
李安边跑边回头:“对不住,路是老头铺的,他今天心里不高兴。”
等他们三息后回过神,人早就在十丈开外,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摸着。
他一路冲到中堂,一面顶天立地的批文墙,重重压在眼前。
墙上密密麻麻刻满各场批文,朱笔淋漓,第七号那一行,“着即回收”四个字墨迹未干。
墙侧还悬着一颗颗待启封的新场光球,每一颗里,都是一方尚未出生的天地。
云气未凝,山川未定,生灵未醒,一颗颗安静地悬着,安静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看见前六场的旧批,失败与回收的字样层层叠叠,黑得像一层干透了的血。
李安盯着那几行字:“六个场,无数自学成灵的东西,到头来,就换这么一行字。”
一颗光球里隐隐有雷声滚动,像在急着出生,被轨道卡着,只能一遍遍打转回原处。
墙前一张玉案,案上孤零零搁着一支判笔,笔身朴素无华,却压得案角青砖微微下沉。
值堂主事追到中堂,看见李安的手伸向判笔,脸上的惊怒,忽然变成了笑。
他整了整衣冠,故意抬高声音,要让满堂工号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支笔,只有判生判死之权,从古到今,从没有废料握笔的道理。”
玉案上积着薄灰,灰上有一圈陈旧的笔搁印,像那支笔万万年只认过一只手,从无第二人。
“你今日能闯到墙前,本座在满堂工号面前,这张脸已经比封条还黑,这社死,我认。”
“可这笔,你握不起来,不信,你尽管试试。”
值堂主事又冷笑:“你可知私动判笔是什么罪,连那退养的老家伙,都救不了你。”
李安回了一句:“我没动,我就握着,等它自己想清楚,该归谁。”
李安不答,五指合拢,稳稳握住了笔杆。
那支笔纹丝不动,重得像把整座匠造司万万年的因果,都压在他一条手腕上。
他一个真仙,被压得单膝重重砸进青砖,砖面咔嚓裂成蛛网,虎口鲜血顺着笔杆往下淌。
血珠在笔杆上滚成线,他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膝盖底下青砖又裂开一圈。
眉心心跳骤然加重,第七号场的风声、雷声、众生的说话声,顺着手臂一齐涌进笔杆。
值堂主事居高临下,声音里满是怜悯:“握得起么,变数?”
满堂工号停了步,安静看着这个单膝跪地、满手是血的外人,等他松手。
工号群里却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盯着他眉心那点心跳的光,握尺的手,莫名松了一分。
李安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却慢慢笑了:“急什么,我这人躺归躺,握住的东西,从来不撒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并握住笔杆,眉心心跳一声声,撞得整面批文墙微微发颤。
墙后更深的堂屋里,有什么东西似乎被这心跳惊了一下,黑暗中,极轻地动了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