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白灰沾了满脸,他抬起头时,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竟有了光。
老匠人说:“大匠,我是阿甲,是您当年收下的第一个弟子。”
这名字一出口,老匠人自己先红了眼眶,一万两千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青影没有说话,海床上的风也没有,白灰却像被什么吹得轻轻一颤。
陈天骄张大嘴,看看老匠人又看看青影,只觉自己站在一桩万古旧案的正中间。
老匠人继续说:“当年师徒争的就是这桩事,我赌场内生灵能自己找源,您说我赌不赢。”
老匠人说:“后来我赌输了,被逐去七号场当匠役,一当就是一万两千年,我不怨。”
他又叩头,声音提了起来:“可师父,求您低头看一眼七号场。”
老匠人说:“苦海能化土,废料能取名归宁,树能顶壳,这些事,尺寸表上一个都没有。”
白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他也是尺寸表上,算不出来的那一种人。
归宁听到自己名字,眼圈一下红了,他扶住老匠人,跟着一起跪直了身子。
老匠人说:“表上没有的事,不等于不会发生,只是没人肯低头去看。”
老匠人又说:“燃灯那夜我烧的是自己的匠名,灯尽了,我反倒轻松,又变回有名字的人。”
归宁听得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把老匠人,扶得更稳了。
李安点头:“等新场成了,我给所有铆钉松绑,想留的留,想走的走。”
大匠说:“松绑容易,松手之后他们若不会飞,摔死的账,算谁的。”
李安说:“算我的,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替人背摔碎的账。”
他答得太快,快得像这句话在心里压了许多年,就等今天有人开口问。
大匠久久无言,那道青影立在白光里,久到陈天骄膝盖都跪得僵了,才落下一声叹息。
大匠说:“好,八字根规可以不抹,但我要亲眼看一看,你说的那条道。”
大匠看向李安:“你亲手在干海海床上开一座新场,不收割,不喂养,谁也不准喂它一口源。”
大匠说:“新场若能在源尽之前自己找到活路,我认这条道,若枯死,你亲手把八字涂回去。”
大匠问:“你可想清楚,这一赌,押的不只是你一颗脑袋。”
李安答:“想清楚了,脑袋我有一颗,道我也只有一条,今日都押上。”
陈天骄急了:“老李,别答应这么快,那地方想想就瘆人。”
李安笑:“瘆人的事总得有人去,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我有你们。”
白恪忽然开口:“他若赌,我陪。”苏婉清点头,归宁抱紧老匠人,肥鹅举翅:“还有我。”
老匠人看着这一茬年轻人,枯井似的眼里慢慢蓄起水光,没说话,只把头一点。
李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今天我就当一回杠精,杠的是天一样大的规矩。”
大匠不再多说,抬起手,朝干海深处轻轻一划。
海床深处发出闷响,鳞片一样的白灰向两侧裂开,露出底下一片绝对的空白。
空白里没有光,没有源,连死寂都谈不上,像万古以前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样子。
大匠说:“司里待启的场不能用,那些场天生带着收割的纹路,改不干净。”
大匠说:“要开,就开在万古以来从没活过任何东西的地方。”
青影指尖停在空白中央,大匠一字一字说:“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