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刀》的第二封信要比第一封要短很多。
编辑部表示,稿件已经被三位评审人审阅过了。三位评委的意见由编辑部原文转达给她,请她逐条答复。
沈清雪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印出来,坐在酒店的桌子前,从第一页看到了最后一页。
第一个评委只写了很少的字。
大意是,这份报告描述的过程,与人体循环系统已知的生理机制不符。
很显然,评委写的不符并不是一句泛指。
他把她的两组数据拿出来,一条一条地比。
肌瘤的供血在三天之内下降了百分之九十,同时胎盘供血不降反升。
他写道,如果第一条成立,那么第二条就不可能成立,因为二者的供血来自同一条主干。
评委表示自己从业二十年,处理过上千例类似的病例,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病例在保留主干的情况下,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因此他得出的结论只有一句话:请作者提供原始影像的完整文件,并说明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位评委更短。
可沈清雪看的却格外的认真。
那位评审写道,从方法学上讲,这份稿子不存在方法,从病理上讲,这份稿子压根不存在病理,从可重复性上讲,这份稿子不存在可重复性。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假如这篇稿子被发表出去,这本刊物就不再是医学刊物,而成了教会的读物。
第三位评委写得最长,态度也最说不清。
这位显然读过一点中医的文献。
他提到针灸镇痛的一些研究,说他知道这个领域存在一些质量不错的随机对照试验,但他笔锋一转,说这份稿子写的东西,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循证研究都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作者所给的图示与传统影像学描述不符。
请作者说明,术前和术后图像的采集,是否在同一台机器,同一名操作者,同一套后处理流程下完成。
我不认为这是伪造,我认为这份稿子的问题在于,它拿来了一张确实存在的照片,却写了一个不存在的故事。
三个人,三种说法,一个结论。
沈清雪把三页纸在桌上摊开,按顺序摆齐。
沙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没有开房里的顶灯,就着落地灯的光看那三页纸,看了很久。
她这半年来接过不少审稿意见。
被拒的也有,要改的也有。
被指出样本量不够,被指出统计方法有问题,被指出对照组设计有偏差,那些意见她看了会改,会补实验,会重新做表。
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她没有什么可以改的地方。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成立。
他们指出的每一个漏洞都是真的。
她把两组数据之间那段空白留了下来,本来就是因为她填不上,现在他们三个把她留的那段空白,一人拿笔点了一下。
沈清雪把三页纸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原本以为看到拒稿函会生气。
可她坐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她没办法拿这三个人的意见去反驳,因为自己曾经也对叶天问过几乎相同的问题。
......
第二天上午,沈清雪去了仁心诊所。
去的时候带了那个文件夹。
她本来是想找叶天,把稿子被退回来的事情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