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我在世上还有一个师姐?还有一个亲人?
我很开心,但看着师父的模样,我不敢把开心放在脸上。
我们在山上相依为命,师父独爱清静,不喜欢仆厮伺候,因此平日里的一些用品用具,就委托一个姓覃的货郎,定期在山下的大理城采购,然后运上山。
覃这个姓很奇怪,姓覃的口音也很奇怪,他自称广南宜州人,叫覃大旺,多年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覃大旺第一次跟我说话,我便很中意,他说:“小哥,你姓秦,我姓覃,听起来一个样,称得上一家人。”
姓覃的会说很多地方方言,广府话、巴蜀话、荆湖话、江南的软语口音、北方的粗粝嗓音,我喜欢这类市井的人物,经常跟他到山下的大理城去采购、闲逛。
他给我讲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风异俗、见闻轶事,讲他以前贩卖布匹、绸缎、香料、药材、私盐甚至棺木的日子。
我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我必须陪着师父。
某次我跟覃大旺去城里,见到一个拉骡车卖炭火的,那个汉子经常在几家脚店边停留,拉拢着生意,可问者寥寥。
大理这个地方四季如春,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因而炭火的营生并不好,但售价也很高。
我跑过去,和那汉子聊了一阵,不多时,提了一大篮黑炭回来。
覃大旺很诧异,问我哪来的钱,我就说是那汉子送的。他很吃惊地看着我,说小孩子不能撒谎,问我跟人家说了什么骗人的鬼话。
我跟卖炭的人是这么说的:此地温暖,炭火难卖,炭火价高,富人不用,穷人用不起。但大理地方偏僻,倾慕中原风俗文化。我听说中原的富家大户,喜欢将炭火置于小炉内,称之为手炉脚炉,既然大量的炭火无人采购,不若分散分小,改成小火炉来卖,外置装饰,辅以香料,这样既能暖手暖脚,又能熏香衣服,显得高贵大方。炭火分开***打包卖更能卖钱。
卖炭的汉子欢喜不迭,连夸我聪明,便送了我一篮黑炭。
覃大旺听得目瞪口呆,直说我是行商的天才。他说:“小哥,你脑子里怎么会想出如此奇特的主意?”
我笑笑说,我看过一本书,好像叫《货殖列传》罢。里面有段话:“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道理便在其中。
覃大旺摸摸头,茫然不解。
我跟他解释,那些话的意思是:如果要打战,就要做好各种各样的准备,要知道自己和对方兵马的优势在哪里,劣势又在哪里。经商卖货也一样,不要一味地强卖硬卖,而是要了解什么时候有需要、什么人会需要,才算懂得货物。
善于发现合适的时机和实际的需求,并且将两者结合使用,那么各种货物的供需行情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覃大旺仰天长叹,说道:他贩了半辈子货,还不如我几句话说得通透。
快乐的时日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大概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终于有一日,师父告诉我,我应该下山闯荡了。
我不舍得师父,苦苦哀求。
师父却说:小虎,你是个男子汉了,好男儿志在四方,终日和师父困顿在山中,恐怕会耽误你的前程。
我心里面天人交战,在留下以及外面的花花世界之间挣扎。师父问我:是喜欢行商还是到外面某份差事。
我有经商的天分,如果选择行商,师父早就替我筹备好一笔款子,足够我腾挪施展,凭我的天资,不需要多久便能富甲一方。
我对钱财历来不喜好,于是摇摇头。
师父取出一封信,告诉我去京城,到某某地方,做某某标志,自然会有人来寻我,见到她的亲笔信,来人自会安排我的着落。
我依依不舍拜别师父,风尘仆仆赶到京城。
京城相当大,有好几个大理城那么大,人相当多,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人都集中在这里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繁华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