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显形理念篇 16、比较美好的一天

刺杀骑士团长 村上春树

过去了多长时间,记不确切了。蓦然回神,室内已经变得相当昏暗。秋天的太阳已经在西山边隐去身影,而我却连开灯也忘了,只顾闷头作画。移目画布,上面已添加了五种颜色。颜色上面加颜色,其上面又加颜色。有的部位颜色和颜色微妙地相互混合,有的部位颜色压倒颜色,凌驾其上。

我打开天花板的灯,再次坐在木凳上,重新正面看画。我知道画还没有完成。那里有仿佛放荡不羁四下飞溅的东西——某种暴力性比什么都刺激着我的心。那是我长期缺失的粗犷与暴烈。然而仅仅如此还不够。那里需要某种核心要素来驾驭、整合和引导那暴烈的群体,需要统领情念的意念那样的东西。但为了寻而得之,往下必须放置一段时间。必须让四下飞溅的颜色暂且安睡下来。那将成为明天以后在新的光照下进行的工作。一定时间的经过恐怕会告诉我那将是什么。我必须等待它,一如耐心等待电话铃响。而为了耐心等待,我必须信赖时间这个东西,必须相信时间将会站在自己一边。

我坐在木凳上闭目合眼,将空气深深吸入肺腑。在秋日黄昏中,我有了自己身上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的切切实实的预感。身体组织一度分崩离析而又重新组合时的感触。但是,为什么这一情形此刻在此发生在我身上呢?同免色这个谜一样的人物偶合邂逅、受托为其制作肖像画结果从我身上催生出如此变化不成?或者像被夜半铃声引导着挪开石堆打开奇异石室这件事给了我精神以某种刺激?抑或与此无关而仅仅是我迎来了变化阶段?无论取哪一说,其中都没有堪可称为论据的东西。

“这可能不过是开端罢了,我觉得。”免色临别时对我说。若是这样,莫非我把脚踏入了他所说的什么开端?但不管怎样,我的心得以久违地为绘画这一行为亢奋不已,得以百分之百忘却时间的流逝而埋头于作画之中。我一边收拾使用过的画具,一边持续感觉肌肤上类似快意发烧那样的东西。

收拾画材时我见到板架上放的铃。我把它拿在手里,试着摇响两三次。那个声音在画室中清脆地回荡开来。夜半让我惴惴不安的声音。但不知何故,现在并没有让我惧怯。这般陈旧的铃为什么能发出如此清脆的声音呢?我只有意外而已。我把铃放回原处,熄掉画室的灯,关上门。然后去厨房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喝着准备晚饭。

晚上快九点时免色打来电话。

“昨夜如何?”他问,“铃声可听见了?”

我应道,两点半才睡,但铃声完全没有听见,一个非常安静的夜晚。

“那就好!那以来你周围没发生任何莫名其妙的事吧?”

“特别莫名其妙的事似乎一件也没发生。”

“那比什么都好。但愿就这样什么也别发生。”免色说。而后停顿一下补充道:“对了,明天上午前去拜访没关系的吗?如果可能,打算再好好看一次那个石室。场所实在兴味盎然。”

没关系,我说。明天上午无任何安排。

“那么十一点左右拜访。”

“恭候。”我说。

“还有,今天对你可是美好的一天?”免色这样问道。

今天对我可是美好的一天?那里简直有一种用计算机软件将外语句子翻译过来的韵味。

“我想是比较美好的一天。”我不无困惑地回答。“至少没发生任何坏事。天气好,心情一整天好得不能再好。你怎么样?今天对你也是美好的一天?”

“美好的事、很难说多么美好的事各发生一件的一天。”免色说。“至于好事和坏事哪一个更有重量,还难以权衡,处于左右摇摆状态。”

对此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不语。

免色继续道:“遗憾的是我不是你那样的艺术家。我是在商务世界里活着的人,尤其活在信息商务世界里。在那里,几乎所有场合,只有能够数值化的事物才具有作为信息予以交换的价值。因此,好事也罢,坏事也罢,都不知不觉沾染了数值化毛病。所以,如果好事一方的重量多少占了上风,那么即使有坏事发生,在结果上也会成为美好的一天。或者莫如说在数值上应该是那样的。”

他在说什么呢?我仍琢磨不透,于是照样缄口不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小说

“昨天的事,”免色继续下文,“那么把地下石室打开,我们应当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到底能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呢?这点让我耿耿于怀。”

他似乎在等我回答。

“能数值化那样的东西什么也没得到。”我略一沉吟后说道,“当然指的是眼下这个时候。但有一点,那个古铃般的佛具到手了。不过,那样的东西在实质上大概什么价值都不具有的吧?既不是有来历的东西,又不是少见的骨董。而另一方面,失去的东西应该是可以较为明确地予以数值化的——不出几天,你那里就会收到来自园艺业者的付费通知书。”

免色轻声笑道:“不是了不得的数额,那种事请别介意。我纠结的是,我们理应从中获取的东西是不是还没有获取。”

“理应获取的东西?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

免色干咳一声。“刚才也说了,我不是艺术家,虽然具有相应的直觉那样的东西,但遗憾的是不具备将其具象化的手段。无论那种直觉多么敏锐,也不可能把它移植为艺术这一普遍形态。我缺乏那样的能力。”

我默默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