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比方才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油在铜台里慢慢凝结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用极小的锤子敲打着什么,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每一个间隔都比上一个更长。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打,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叩门,叩得越来越急,像是再不回应就要把门撞开了。
“是死在大牢里的。
说是胡党余孽……
没经过正式审问,直接就——”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滚不出来。
他张着嘴,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抖,下唇比上唇抖得厉害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冲出来,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就那么悬在半空,上下两片嘴唇隔着一条细缝,颤了又颤。像是两只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蝴蝶,翅膀在风里不停地抖着,怎么也合不上。
他的眼睛不敢看她,落在了她身后那面铜镜上。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姿势都很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连呼吸都凝成了冰雾。
画面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镜面上的旧痕,可看起来又像是新的,像是刚刚裂开的,还带着锐利的边缘。
潭王妃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人拿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把所有的颜色都擦掉了,擦得那么用力,连底下的底色都露出来了。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猛然拉紧的弦,再碰一下就会断,断掉的声音不会很大,但会留下很长很长的余响。
她手里的眉笔从指间滑落,在青砖上弹了一下——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根细细的筷子敲在了瓷碗上,叮的一声,余音在空气中绕了半圈——然后滚到了桌子底下,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在墙角停了下来。
笔尖上那一点黛色在砖面上擦出一道细细的痕,像是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那声响不大,却像是刺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屋子里的空气猛地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鸟叫都停了,雨声似乎也小了一些,像是整座王府都在屏着呼吸,等她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
“你说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那声音不像她的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隔着一层雾,又隔着一条河,河面上起了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每个字都在半空中散开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飘了好一阵才落到他耳朵里。
“你说……谁没了?”
“於琥。
你的亲弟弟。”
潭王伸出手去想握她的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手背,就被她猛地甩开了。
那力道不小,她的手背擦过他的指尖,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一丝她身上惯常的茉莉香,细细的,凉凉的,像是一缕细细的线,从他的指尖绕了一下就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