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撤退后的第三天,镜湖岸边,一片劫后余生的景象。
伤兵营里躺满了人,哀嚎声和**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将士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空洞,仿佛还没有从过去十天的噩梦中回过神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尸体焚烧产生的焦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易云袖坐在议事厅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损报告。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阵亡四千七百人,重伤三千二百人,轻伤不计其数。一万八千人的江南联军,能继续作战的,已经不足八千人。而燕军虽然损失惨重,但仍有超过六万人的兵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阁主。”铁中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沙哑而疲惫。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脖子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燕军那边,有什么动静?”易云袖没有回头,问道。
“探子刚刚回报,燕军正在浦口一带重新集结。”铁中棠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朱桓从后方又调来了两万援军。加上原有的兵力,他仍然有超过六万人。而且,他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易云袖接过信,拆开,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迹。信的内容很短,语气却极其狂妄——“易云袖,十日血战,你已山穷水尽。本王怜你是一代人杰,不忍赶尽杀绝。若你肯献出镜湖,自缚请罪,本王可饶你江南百姓不死。否则,城破之日,寸草不留。”
易云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放在桌上,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阁主,我们……”铁中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们还能守得住吗?”
易云袖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铁师叔,”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你说,如果我死了,江南会怎么样?”
铁中棠的脸色,瞬间变了:“阁主,您说什么?”
“我只是在假设。”易云袖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静,“如果我不在了,江南联盟,还能撑下去吗?”
“阁主!”铁中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江南可以没有我铁中棠,但绝不能没有您!”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易云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铁师叔,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城真的破了,你就带着剩下的人,从南边撤走。去山里,去海边,去任何燕军找不到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您呢?”铁中棠急声问道。
“我?”易云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淡然,“我会留下来,和镜湖共存亡。”
“不行!”铁中棠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同意!如果您要留下来,那我也留下来!我这条命,早就该丢在十年前了!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赚了!”
“铁师叔,你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铁中棠打断了她,声音沙哑却坚定,“阁主,我铁中棠这一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是唯一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人。如果您今天战死在这里,我铁中棠,绝不独活!”
易云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视死如归的光芒,沉默了良久。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一起,战死在这里。”
当天晚上,易云袖独自一人,来到了镜湖岸边。她坐在那块她曾经坐过无数次的青石上,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很久。她的手中,握着一块巴掌大的、布满裂纹的黑色铁片。那是十年前,柳清风死后,从他身上找到的兵符碎片。她一直保留着它,不知道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块铁片,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裂纹,仿佛在抚摸一段尘封的记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轻声说道:“父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轻微的涟漪。
城将破,人将亡。但易云袖的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因为她知道,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