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在城东巷子深处。
三间老屋,青瓦剥落了大半,院墙矮得站在街上就能看见里头的石榴树。
自打张居正入阁的消息传回荆州,这条巷子就没清静过。
今日来的是隔壁州府的一位姓陈的豪绅,手里攥着一张地契,说是要送张家二十亩上好的水田,“给老太爷养老用”。张文明在堂屋坐了半个时辰,茶都没给续,末了把地契推回去:“老夫种不了地。”
陈豪绅走的时候笑容还挂在脸上,脚步却快了三分。
张文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拐出巷口,转身把门关了。
他六十三了,腰不好,关门的时候得弯着身子去够那根门闩。
闩上了,才松了口气。
灶房里传来响动,是老仆张升在烧水。
“升叔,今天再有人来,就说我不在。”
张升应了一声。
张文明回到堂屋,把桌上剩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搁下杯子的时候手背碰到桌角那摞信——都是京里寄回来的。
最上面一封是叔大上个月写的,说最近有个新的差事忙,要回趟湖广,让他注意身体,少喝酒。
他把信拢了拢,压到砚台底下。
叔大要回湖广。
这事张文明知道得比荆州府的官老爷们都早。
可知道又怎样?
儿子要办什么差事,他问不了,也不敢问。
只知道辽王府那头最近不太安生——街面上的风言风语,什么朝廷要清查藩王田亩,什么内阁要拿辽王开刀。
茶馆酒肆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张文明听了,心里就一直悬着。
午后的日头毒,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缩成一团。
张文明在堂屋里坐着打盹,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蹄声在巷口停下了。
紧接着,有人敲门。
张升去开的门。
张文明听见院里一阵嘈杂,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箱子?
“老太爷在吗?”
声音客气,腔调却带着上位者的习惯。
张文明的瞌睡全醒了。
他没动。
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扶手上,等着。
张升小跑进来,脸色有点发白:“老爷,辽王府的人。来了四个,带了好些东西——”
“几个人?”
“四个。领头的穿绸衫,像是管事的。”
张文明的拇指在扶手上搓了一下。
辽王府。
二十年了,那个地方的人没登过张家的门。
逢年过节送点节礼倒是有,托人带来的,从不亲自上门。
今天来四个人。
还带了东西。
“请进来吧。”
来人姓周,四十来岁,白净面皮,一进屋先行了个大礼,膝盖实打实磕在砖地上。
“小的周全,王府长史司的。奉王爷之命,来给老太爷请安。”
张文明没让他起来。
“王爷有什么事?”
周全从地上抬起脸,笑容堆得满当:“王爷说了,老太爷独居不易,府上地方宽绰,饮食起居都有人伺候。想请老太爷去府上小住些日子,叙旧谊。”
叙旧谊。张文明的手指停了。
什么旧谊?张镇被灌酒灌死的旧谊?
张家三代人给辽王府当牛做马的旧谊?
他没让脸上露出什么。
做了一辈子下人的儿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王爷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住惯了自己的窝,换个地方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