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鞭法刚铺开试点,户部的银子全吊在那头。
西征军不能乱,西南更不能乱。
所以不能硬来。
赵宁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
土司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一个杨烈。是制度。
一手管民政,一手管军队,一手垄断地方赋税。
三权合一,自成一国。
这才是土皇帝的根基。
赵宁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兵权。税权。继承权。
笔尖停了一瞬,接着往下写。
第一条:土兵不得私自越境征伐。出兵必须向朝廷申报,违者以谋反论。
这一条卡的是军事。
杨烈之所以敢裹挟周边小土司的壮丁,就是因为朝廷从来没有明文规定土兵调动的边界。
以前是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必须把规矩立起来。
第二条:土司辖地内的盐、矿、赋税,逐步移交官府管控。
这一条卡的是经济命脉。
杨烈每年五十万两的私盐进项,就是他养四万兵的本钱。
断了钱袋子,他的兵自然养不起。
第三条——
赵宁的笔停了一拍。
第三条才是真正的杀招。
土司的继承人,必须到京师国子监读书三年,方可回乡继承职位。
表面上看,这是教化。
实际上——就是质子。
你的儿子在我手里读了三年书,见了京城的繁华,结交了朝廷的人脉,回去以后还会死心塌地做土皇帝?
更狠的是,三年时间足够朝廷在继承人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等他回去接位,身边一半幕僚都是吃朝廷俸禄的。
赵宁把笔搁下,看着纸上这三条。
这套组合拳,对那些中小土司是有用的。
他们实力不够硬,朝廷给颗甜枣、亮根棒子,多数人会选择配合。
但播州不一样。
杨烈有四万兵。
有七百年的民心根基。
有足够的银子。更要命的是——他嗅到了机会。
这一仗,避不开。
赵宁靠回椅背,闭上眼。
既然避不开,那就得把战争的规模控制到最小。
不能让杨烈拉着其他土司一起反。
必须在开打之前,把周边的势力全部稳住,让杨氏变成孤家寡人。
一个人的名字浮上来。
张四维。
赵宁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四维,吏部文选司郎中。
这个人能言善道,长袖善舞,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同势力之间穿针引线。
更关键的是——他是山西人,跟西南土司没有任何利益瓜葛,身份干净。
派他去做两件事。
第一,联络水西安氏以及周边几个中等土司。把朝廷的新政摆出来,把好处讲透。让他们明白:跟朝廷站在一起,有肉吃;跟杨烈站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杨氏若反,他们响应朝廷围剿,事后论功行赏。
第二,去播州见杨烈。
这一步最险,也最关键。不是指望张四维能说服杨烈束手就擒——那是做梦。但张四维能做的,是给杨烈制造一个错觉:朝廷还想谈,朝廷还没准备好动手。
拖时间。
只要拖到朝局稳住、一条鞭法的银子回笼、九边无事——朝廷就能腾出手来。
赵宁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压在镇纸底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