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手里的刀,该出鞘了。”
“不是为了我陆怀瑾,也不是为了那早就散了的朱雀卫名头。”
“是为了他。”
陆怀瑾的手指,点在那染血的朱雀上。
“为了当年和您一起在泥水里滚过,在刀口上舔过血,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的兄弟。”
“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清白,他的荣耀,被人像抹掉一个错字一样抹掉了。”
“您忍了十年,看了十年,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替您把路蹚出来,把水搅浑,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逼到不得不动。”
“您只需要,在该出刀的时候,把刀亮出来。”
“亮出来,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玄武门那天晚上站着的,不只是一个被抹掉的名字。还有活下来的人。活着,记着,等着讨债的人。”
邱振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块染血的布,看着那把擦得雪亮的刀。
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营房里回响。
良久。
他伸出手,不是拿刀,而是极其缓慢地,将那块染血的布片,捏了起来。
布料粗糙的触感,和那早已干涸僵硬的血渍,硌着他的指腹。
他把布片小心地叠好,揣进了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怀瑾。
眼中翻腾的杀气、震惊、悲痛,都已经沉淀下去,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很微弱,但很坚定。
他没说“好”,也没说“我答应”。
他只是伸出手,提起桌上那壶只剩下小半的酒,给陆怀瑾空了的碗续上,也给自己续上。
酒液入碗,声音清脆。
他端起自己那碗,看着陆怀瑾。
“怎么‘看住’,怎么‘找到’?”
问题很直接,意味着他已经接下了这把刀,现在,该谈谈怎么用了。
陆怀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知道,最难的一步迈过去了,后面才是真正的刀尖跳舞。
他端起酒碗,和邱振的碗轻轻一碰。
“第一步,要快。”他放下碗,目光沉凝,“对方把我架在火上烤,我不能等着被烤熟。得先动起来,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您在禁军,消息灵通。帮我盯一个人,大理寺卿周明远。他虽然告老,但在京城肯定还有眼线。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去接触他,或者他家里有没有往外送什么‘土产’。”
邱振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步,要巧。”陆怀瑾继续,“卷宗和军报,硬去查,打草惊蛇。得找个由头,不相干的由头,让‘该看见’的人,自己看见。”
他看着邱振,眼神意味深长。
“比如,禁军清查旧档,核对历年兵员损耗,或者核对武库账目……这种事,副统领有权做吧?”
邱振眯了眯眼:“动静太大。”
“可以很小。”陆怀瑾道,“只查某一年,某几个特定衙门相关的存档。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点别的,很正常。”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心照不宣。
“第三步,”陆怀瑾的声音压得更低,“要准。找到东西,只是开始。怎么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怎么让看到的人不得不说话,这里头……”
他话没说完。
营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声音很急。
邱振眉头一皱,沉声问:“什么事?”
外面传来那个队正压低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内侍省的,拿着中旨,说要即刻见您。”
屋里的空气,瞬间又凝住了。
陆怀瑾和邱振对视一眼。
这么快?
消息走漏了?还是……别的什么?
邱振面色不变,只是眼中寒光一闪。
他看了陆怀瑾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普通的青布长衫上。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营房角落,那个放着废弃甲胄和杂物的木架。
动作很轻,意思很明显。
陆怀瑾瞬间明白。
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悄无声息地闪到木架后,将自己隐入那一片阴影和杂物之中。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营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邱副统领,”宦官尖细的嗓音在屋里响起,“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