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像没感觉到,又提起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空碗续上,再端起来,这次转向了邱振。
“第二碗。”
他迎着那两道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敬邱副统领。”
“忍了十年,藏了十年,等了十年。”
“等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高官厚禄。”
“是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那些腌臜东西,从阴沟里翻出来,晒到太阳底下的机会。”
他看着邱振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您等的,是一份公道。”
邱振眼中的杀气,像潮水一样,缓缓地、却又极其缓慢地退下去一些。
那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感减弱了,但沉默却更深,更重。
他盯着陆怀瑾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觉得碗里的酒都要凉了。
然后,邱振动了。
他松开横刀,伸出手,端起了桌上右边那碗酒。
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
他没说话,只是一仰头,将满满一碗酒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空碗被他重重放在桌上,和陆怀瑾的碗碰在一起,“当”的一声脆响。
“你到底,”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想做什么?”
这话一出,屋里的冰壳子裂开了一道缝。
陆怀瑾知道,这人松动了。哪怕只是一条缝,也够了。
他把酒碗放下,没急着回答,反而走到桌边,拉过另一把空椅子,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是两只空碗,一壶酒,和一把擦得锃亮的横刀。
“我不需要邱大人起兵。”陆怀瑾开口,声音很平,“也不需要您站出来指证谁。”
邱振眼都没抬,只是又拿起那块软布,开始擦刀。但动作慢了很多。
陆怀瑾继续说:“十年前的事,水太深,牵扯太多。硬掀桌子,只会让桌子碎了,所有人都被埋进去。”
他顿了顿。
“我只要您,在关键的时候,帮我看住几个人。”
邱振擦刀的手停了。
“再帮我,找到几样东西。”
屋里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看谁?找什么?”邱振问,依旧没抬头。
“当年经手案子的人,有几个还活着,位置不低。”陆怀瑾说,“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最近和谁接触,往哪儿去,我要知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还有东西。当年审理的卷宗正本,未必还在大理寺。周明远告老还乡前,家里突然有钱了,钱从哪儿来?总得有个账。另外,赵德海调任边关前,发回京城的最后几封军报,存档在哪,我要看到。”
邱振终于抬起眼,看着陆怀瑾。
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深藏的悸动。
“我是禁军副统领,不是你陆家的看门狗。”他声音冷硬,“凭什么帮你?”
“凭这个。”
陆怀瑾从怀里,慢慢掏出另一样东西。
不是令牌,是一小块染着暗褐色污渍的、粗糙的布片。
布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衣物上硬撕下来的。
污渍的颜色已经很深,但依旧能看出是血。
布片中间,歪歪扭扭,用更暗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只振翅欲飞的鸟雀,线条笨拙,却透着股不顾一切的劲儿。
朱雀。
邱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块染血的布片,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位被抹掉名字的兄弟,”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死前,把这个藏在了他宿卫的住处墙缝里。黄三爷守了十年,交给了我。”
“这不是什么密信,也不是兵符。就是一个兄弟,死前最后一点念想。他可能想告诉后来的人,他没做错,他守到死了。”
邱振的手伸过来,指尖有些抖,碰了碰那布片,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他没接,只是死死看着。
“公道是等不来的,邱大人。”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量,“尤其是这种事,等,就只有等死,或者等到所有人都忘了。”
“它是抢回来的。”
他把染血的布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邱振面前,挨着那把横刀。
“我一个举人,势单力薄,抢不动。但您能。”
他看着邱振那双深陷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