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少陵原》

高念唐离世后第三日,出殡。

那天清早,长安城下起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被筛过的水雾从灰白的天上均匀地落下来,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坊门口挂着的白幡上,把一切都润得湿漉漉的,模模糊糊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划着你的面颊。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灰白,把整座城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远处的终南山隐在雾中,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灰色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洇过的旧画。

灵柩从沉香亭附近的小院出发,沿着长安街缓缓往南走。八个年轻的力士扛着棺木,棺木是柏木的,漆成深褐色,表面打磨得光光的,在雨雾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棺木前面走着高灵珊和卓玛,两个人披着粗麻布的孝衣,孝衣的边角被雨打湿了,沉沉地垂着,贴在身上。高灵珊走在左边,卓玛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子迈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高灵珊的头上戴着一根白色的孝带,孝带从额前绕过去,在脑后打了一个结,长长的带尾垂在背上,被风吹得微微飘着。她的耳垂上戴着那对银耳坠,银环在灰白的雨雾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冷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

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但没有人做生意。掌柜的站在门口,伙计们站在掌柜的身后,路过的行人也停了下来,站在路两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支送葬的队伍走过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有雨落在伞面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和力士们踩在湿地上沉闷的脚步声。灵柩后面跟着几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穿着素色的袍子,低着头走着。再后面是几个宫里的内侍,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是李隆基赐的祭文,绢帛在雨里淋湿了,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些,黄中泛着暗。

人群里有一个老者,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他拄着一根竹杖,眯着眼看着灵幡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是侍奉了三朝天子的高将军啊。终于走了。”

旁边的人低声问了一句:“哪个高将军?”

老者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点得很轻,笃笃的。“高念唐。太医院的首席,侍奉过太宗、高宗、武后三朝,后来在玄宗朝又留了几年。贞观年间就在宫里了,一直做到去年才搬出来。活了八十五岁。”

旁边的人听了,没有再问。他转过头去,看着那口柏木棺木在雨雾里渐渐走远,棺木上的深褐色漆面被雨打得泛着湿光,暗沉沉的,像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旧木头。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默了默,然后转身走了。

高灵珊走在棺木前面,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去。雨丝落在她的面颊上,凉凉的,湿湿的,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些水从脸上淌下去,淌过下颌,滴在孝衣的前襟上,把粗麻布的衣料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走了一会儿,才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也是湿的,擦过去的时候在面颊上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住了。她擦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乱,一步跟着一步,稳稳的。

灵柩出了明德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雨丝穿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落在棺木上,落在力士们的肩头,落在高灵珊和卓玛的孝衣上,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摇着一把沙锤。路边的田地里,麦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绿油油的,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

少陵原在长安城南,地势比城里高一些。官道走到原脚下就开始上坡了,路从一片缓坡上绕过去,两边的田地和村庄渐渐退远了,视野开阔起来,能看到远处一片一片的麦田和零零散散的村落,村落里的炊烟在雨雾里升得很慢,细细的,弯弯的,被雨压得低低的,在屋顶上盘着,散不开。

程放是在棺木出城之前赶到少陵原的。

他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从朔方赶回来的,骑了三天三夜,马累得在少陵原脚下直吐白沫,前腿跪在地上,起不来了。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自己步行上了原。他穿着便服,一身玄色的棉袍,袍角上沾满了泥点,靴底上糊了厚厚一层泥,走起来沉甸甸的。他没有穿甲胄,但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钩上还挂着那枚铜印,印面在雨里泛着暗暗的黄铜色。他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黑了,额角和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像是被边关的风沙又磨了一遍。他走到少陵原上的时候,棺木已经快到坟地了。他远远地看见那口柏木棺木在雨雾里缓缓移动,八个力士的肩头被雨打湿了,孝衣沉沉地贴在身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息,然后快步走过去,走到坟坑旁边,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