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少陵原》

坟坑是提前挖好的。坑不大,四四方方的,从地面上挖下去,深约五尺,坑壁修得平平整整的,坑底铺了一层干石灰,白白的,在阴暗的坑底泛着薄薄的光。坑旁边堆着一堆新土,土是湿润的,深褐色的,在雨里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旁边搁着几把铁锹,锹面上沾满了泥,湿漉漉的,在雨里泛着铁锈的红褐色。

程放跪在坟坑旁边,伸手拿起一把铁锹。锹柄是木头的,被雨打湿了,握上去滑滑的,凉凉的。他双手握着锹柄,把锹头插进土堆里,用力一踩锹肩,锹头扎进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他把土挖起来,一铲下去,土是湿的,黏在铁锹上沉甸甸的,他用力抖了一下,土块从锹面上滚落下去,落在坟坑旁边,碎成了几瓣。他把那铲土撒在灵柩上的时候用力压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在土下面安得再稳一些。然后他又是第二铲,第三铲。他一铲一铲地挖着,每一铲都挖得很实,每一铲都压得很紧。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的额角淌下去,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棺木缓缓地落进坟坑里。

八个力士用粗麻绳兜着棺底,一点一点地往下放。绳子在力士们的手里绷得紧紧的,雨水顺着绳子往下淌,在棺盖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棺木落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在坑底荡了一下,又稳住了。力士们把绳子收上来,解了棺底的绳套,然后退到一边。高灵珊站在坟坑边上,低头看着坑底的棺木。棺盖是深褐色的,在阴暗的坑底泛着暗暗的光,上面落了几滴雨水,圆圆的水珠在漆面上停着,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下来,两只手撑在坑边的湿土上,掌心贴着那片凉凉的泥面。土里的凉气从掌心传上来,凉凉的,黏黏的,混着雨水的湿和泥的腥。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坑底的棺木,安安静静地看着。卓玛跪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伞,伞是旧油纸伞,竹骨的,伞面被雨打得沙沙地响。她把伞往高灵珊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头上的雨丝,自己的肩膀露在了伞外面,雨落在她的孝衣上,把粗麻布的衣料打湿了一大片。

程放站在坟坑的另一侧,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锹面上沾满了湿土,泥浆顺着锹面往下淌,滴在他的靴面上。他看着坑底的棺木,看着棺盖上那几滴圆圆的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锹插进旁边的土堆里,锹头扎进去,锹柄朝上,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下葬之后,雨还在下。

高灵珊从坟坑旁边站起来,转身走到旁边的一棵小树底下。树底下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一株牡丹苗,根上裹着一团湿土,用旧布包着,布面上洇着一层褐色的水痕。那是她从沉香亭那株母株上分的枝,连根带土小心地移过来的,根须白生生的,裹在湿土里,密密的,缠在一起。她把牡丹苗从篮子里捧出来,走回坟前,蹲下来,把苗放进事先挖好的小坑里。坑不大,一尺见方,挖在坟头正前方,离墓碑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她把苗放进去,根须散开来,贴着坑底的湿土。然后她一捧一捧地填土,土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地落在根须上,把那些白生生的根一点一点地埋起来。填完土,她用手把土压实了,掌心贴着土面,把土按得平平的。然后她拎起旁边的木桶,把桶里的水慢慢地浇在苗根上。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她听见了细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土底下翻了个身,沙沙的,轻轻的,转瞬就没了。

她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卓玛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伞替她挡雨。两个人并肩站在少陵原上,看着远处雨雾里长安城的轮廓,城里的宫墙和坊市在雨雾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子,像是从一幅旧画上拓下来的。她们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坟头那株新种的牡丹。牡丹苗在雨里微微弯着腰,细瘦的枝干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叶片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莹润的光。雨落在叶片上,沙沙地响着,把那些水珠打得微微地颤,颤了又稳,稳了又颤。

程放走过来站在她们身侧。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雨一直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坟头的新土上,把土面打得润润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更深的褐,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落在牡丹苗的叶片上,水珠一颗一颗地滚着,从叶尖滴落下去,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落在他们的孝衣上、袍子上、伞面上,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筛着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