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家没钱送聂武去医院,也没人有时间照顾他,他们一家人就挤在一个漏雨的城中村房子里,我当时经常去帮他爸爸杀鱼,浑身一直带着鱼腥味儿。”
沈波看着陈鱼,见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戏谑,有的只是郑重。
沈波突然想:
如果——
如果当年有像陈鱼这样的人,聂武的结果会不会不同?
沈波咬下下嘴唇,长舒出一口气,说道:“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觉得聂武很厉害,他是那种身上带着光的人,好像看到他,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我一直以为他生长在一个小康家庭,父母恩爱,后来我们非常熟悉之后,他带我回家玩,我才知道,他爸性格非常懦弱,他妈妈也经常抱怨,他们一家人,就靠着杀鱼的鱼铺子过活,一家人都在等着他一飞冲天,能拯救整个家里!”
沈波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他那种勇敢的人,会一辈子走的很顺遂,谁知道,金志强去要钱的时候,又在家里打了聂武一顿,聂武他才大二,就被打成了脑瘫,躺在褥子上,疯狂地长褥疮,他们家的屋顶漏雨,就盖着一层黑色的塑料遮雨,我每次去看他的时候,走到巷子口,看见那个黑色的塑料就觉得害怕,尤其下雨的时候,我感觉,那片塑料都要把整个危房压塌掉了。”
“后来,他就被烧死在了他爸进货的火车上。”沈波说:“他爸说是去进货,顺便带他去看病,谁知道,自己抽烟的时候,没注意,就出了事情——,聂武没了以后,我就不相信正义了,我只相信钱。”
“转变真大”
沈波的眼睛动了动,淡淡笑了:“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你没听说过?”
陈鱼没有说话。
沈波被周子明带离审讯室,他的胳膊被铐着,他看着周子明,周子明的气质和当年他看见的聂武的弟弟聂文特别相似。
一样的白净、单纯、无害,是温室里花朵的娇柔。
沈波被周子明带着朝前走着,厄长的警察局走廊,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潮湿阴冷的城中村小巷子。
聂武死后第二天,他去聂武家里祭奠聂武。
他一个人,提着绿豆糕,撑一把绿色的伞,在冷透骨髓的夏季里,他撑伞顺着巷子一路朝着聂家走去。
风呼呼地吹动伞檐,傍晚的天,却已经黑透了,一股黑云压城的气氛叫人喘不过气,他脚踩在污水里,尽可能挑着干净的地方走,路上没有一个人,天太冷了,天色已经黑了,所有人都在家里看电视、写作业、做饭吃饭、过一天最为舒适的时光——
只有他,一手撑伞,一手紧紧将绿豆糕抱在怀里,生怕被雨水打湿了这聂武最喜欢吃的食物——绿豆糕。
走着,走着,他到了。
聂家的门口,停着三辆小轿车,清一色的黑色奥迪,车身在雨夜里带着一种莹亮的光泽,也昭显着它的价格不菲。
他脚步顿住,看向屋子里亮着的一盏暗暗橘色灯。
他听到男人流里流气地笑声:“你他妈也真是下得了手!得了,老板说很满意,这次的事情就到这儿了!算你老小子走运,老板给你十万块!”
十万块——
他听到十万块现金被聂树斌在指尖点数的声音。
“擦,擦,擦——”
数完了,聂树斌的声音响起,带着畏惧地说:“那什么,警察局不会查吧?”
“查个屁啊!谁在乎你家死了人?”男人狂笑不止:“好好拿着吧你!换个地方住,别住在这破地方了,省得出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这条鱼,很新鲜的,最好的,您带着。”
“臭了死,什么东西都往我这儿送!妈的,小刘拿着,水在哪儿呢?我要洗个手!”
继而屋子里响起哗哗的水声,男人在洗手,‘哐——’一声将身边的人踹开:“他妈的不懂点事啊?!老子对硫磺皂过敏不知道?!“
“那——“
“弄点洗洁精将就下算了。”
沈波手脚冰凉,站在窗外,那一夜,他的听力一瞬间变得格外的好,他听到了所有的声音,踱步声、交谈声、甚至于弹烟灰的声音。
他那夜,他忘了自己是跑着走的,还是僵硬地走着走的,只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那逼仄地让他透不过气的地方,他站在巷子口,回望回去,只觉浑身冰冷,他指尖的那盒绿豆糕的绳子,在他奔走的过程中,缠在了指尖,滴溜溜地打转,砸下水珠。
他看着水珠,正走神,一个过路的流浪汉,蓬乱头发,非常瘦弱高挑的男人,一把抢过他的绿豆糕跑了,边跑还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指尖被那盒绿豆糕的绳子刮得生疼,他撑伞,看着那个流浪汉,最终消失在雨幕里,而后,他松手,将伞扔在原地,站在路边,疯狂地打车,他疯一样地想要打一辆车,好能叫他迅速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下雨天,不好打车,他在心脏狂跳,感觉心脏都要跳动炸裂的时候,他总算打到了一辆出租车,他上了车,坐在后座。
司机问:“去哪儿?”
他嘴张张合合,却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他说:“去海城市二环。”
“这可远着呢,过去没个五百到不了!”
“没事。”他说:“我有钱。”
那一晚,车租车带着他在海城市这个一线城市转了一圈,他看着海城市夜里繁华的夜景,那种站在聂武家门口的寒冷总算褪去。
他头靠在车窗上,望着迷幻璀璨的灯火,说道:
“真漂亮。”
司机感同身受:“谁说不是呢!”
他浅浅一笑,在这一夜,沈波扼杀了那个义薄云天做着记者梦的自己给聂武殉葬。
随后,他拍新闻,做娱乐记者,他拍到当红流量的黑料,高价勒索对方,仅仅一年,他就在海城市买了一套房子,拿到钥匙那天,他站在广阔的天台上,俯首向下,祭奠聂武那天,他看着当年觉得迷幻的灯火,在俯首看的时候,只觉冰冷彻骨。
于是,他在第二天回到学校,目的性很强地认识了金志强的儿子金瑞。
他很快接近金瑞,到了金志强的矿场,走过当年聂武险些丧命的地方,在那里给聂武上香后离开。
之后他再次到海城市,看见海城市的灯光再次变成了温暖漂亮的迷幻样子。
他很快跟金瑞打一架而关系破裂,此后的这些年,他刻意避开所有姓金、聂的人。
走在厄长的走廊上,他看看周子明的侧脸,恍然想起,他和金瑞在图书馆打架那天,金瑞在他耳边曾小声说过的那句话。
那句话,让他差点打死金瑞,也让金瑞被他打得那么严重也没敢报复他。
此时此刻,他和周子明踏着走廊,穿过开放式的警局办公室,他看着稚嫩的周子明,轻轻一笑。
就在这时,走廊边,一个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周子明见桌子上没人,就过去顺路接听了电话,随即,他眼睛一亮,冷着脸对沈波说:“你站在这别乱动!“
“不能换那位孟警官来带我吗?”
“他嫌你阴气重。”周子明头也不回地朝着陈鱼办公室去了。
沈波:……
周子明到陈鱼办公室,却发现陈鱼不在,程隽正站在办公室里,拿起桌上陈鱼和自己父母的合照正在看。
见状,程隽放下照片,问道:“怎么了?”
周子明收起那种怪异感,激动地说:“金志强松口了!说愿意配合我们调查!”